鄭州某景區,雙排高空玻璃滑道,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目前在國內,不建一座玻璃橋或是玻璃滑道的景區,已經是“落伍了”。
大到張家界這種5A級景區,小到城市近郊的生態園,都可以看到這類玻璃設施,包括玻璃橋、玻璃(旱)滑道、玻璃漂流(又叫玻璃水滑道)。
在抖音上, 游客體驗視頻更加速了這類新興游樂項目走紅,有人在玻璃橋上被3D碎裂效果嚇到腿軟,有人在植被環繞的玻璃漂流道上大喊刺激。排名第一的“玻璃滑道”話題,播放量達到2771.8萬次。
抖音上,玻璃滑道相關關鍵詞的播放熱度
中國旅游IP產業聯盟理事汪千里告訴界面新聞,根據兩個月前的統計,目前全國玻璃橋有2300個左右,而玻璃滑道和玻璃漂流項目數量尚未有統計數據。
與此同時,各地景區玻璃觀光項目事故時有發生。2016年9月,有游客在張家界玻璃棧道上被山體落石砸傷。2017年4月,多名游客在木蘭勝天景區自山頂沿玻璃棧道下滑中發生事故,造成一死三輕傷。今年6月,廣西平南縣佛子嶺風景區玻璃滑道發生事故,游客撞出玻璃護欄摔落,造成1死6傷。
觀光游樂玻璃設施安全嗎?出了事故誰來擔責?界面新聞詢問行業人士發現,針對此類設施,施工、運營安全尚存在行業監管缺位,但項目卻遍地開花,早已火遍全國景區。
張家界網紅,景區效仿引流
“從張家界玻璃橋面世后,玻璃觀光項目突然間火了。”一位景區娛樂項目產業從業者告訴界面新聞。
張家界奇峻險峰、云山霧海,建造玻璃橋使其一度成為國內旅游最熱話題。
張家界玻璃橋“云天渡”總投資額2.6億元,參照國外安全標準,由中建六局施建,2016年8月投入使用。
這座全長536米的大型山谷懸索橋創下了當時多項玻璃橋的世界紀錄,還上了外國媒體的版面。火爆時限定每天接待上線8000人,還需要提前預約,票價被黃牛炒高6倍。湖南省旅發委主任陳獻春當時說張家界大峽谷玻璃橋帶來井噴式的游客增長,“相當于重新再造了一個武陵源和天門山”。
張家界的玻璃橋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張家界玻璃橋效應,迅速帶動全國其他景區模仿。“很多景區十幾、二十年沒見起色,一個玻璃橋就帶起了人流量。”從事景區開發十多年的安徽景秀旅游投資開發公司負責人龍濤告訴界面新聞,“這個項目確實戳中了大眾的心理”。
他舉例說,安徽蕪湖的馬仁奇峰,該景區十幾年來十二萬年客流量,玻璃棧道建成后,去年達到八十五萬人,收入達1.3億元;北京的石林峽景區,因為一個玻璃觀景臺(號稱世界最大的鈦合金飛碟玻璃觀景臺),年客流量從十幾萬增長到一百多萬人;浙江的穿巖十九峰號稱100米的棧道只有80米,但建成后一年的門票收入達到7000萬。
玻璃滑道、玻璃漂流近兩年也多了起來。相比玻璃橋一天客流量可以達到2萬人,玻璃滑道、玻璃漂流的游客量要少一些,比如一個滑道一天可能通過兩千人。龍濤告訴界面新聞,因此景區往往選擇將幾個玻璃觀光項目組合在一個景區,“既然都花了上千萬投資玻璃橋,景區也愿意再投三四百萬來豐富一項產品。”
一位從事景區智慧化管理的業內人士告訴界面新聞,相比索道、纜車等項目,玻璃滑道的建設投資門檻低,審批難度低,并且投資回本快,因此景區普遍愿意投入。
界面新聞獲得的工程案例資料顯示,遼寧本溪大峽谷景區2018年玻璃滑道開發后,4個月(6至10月)觀光人次增長到約12.47萬,實現營收106.08萬元,其中參與玻璃滑道、玻璃吊橋的游客占比高達71.73%,成為該景區新的引流增長點。親自參與其中一個玻璃滑道項目投資人表示,在投入運營7天后就收回了3000萬元的投資成本。
事實上,玻璃滑道在景區中的應用遠早于玻璃橋。上述景區娛樂項目從業者告訴界面新聞,國內最早的玻璃滑道建在河南平頂山魯山縣堯山鎮,大概在2010年前后。 受到赴澳大利亞考察時見到的不銹鋼滑道啟發,當地人聯想到利用魯山當地豐富的石材,建設了一條花崗巖滑道,建成后游客參與率很高,于是開始向外地景區投資建設花崗巖滑道,后逐漸調整為玻璃滑道。
“如今這個鎮也是玻璃觀光設備的產業鏈集中地,當地企業投資了全國九成的玻璃橋和玻璃滑道。”該業內人士稱。但由于建設質量參差不齊,以及行業建設、監管規范滯后于項目創新,景區大規模的引入玻璃觀光設施,也埋下了安全隱患。
建設標準和監管缺位,低質工程堪憂
今年6月,廣西平安縣安懷鎮佛子嶺風景區的玻璃滑道發生安全事故,造成1死6傷。據媒體報道,事發時游客坐在簡易布質護墊上,戴著手套,從起點滑下垂直高度301米、全長260米的滑道。下雨開始導致滑道變滑,游客逐漸難以抓住護欄減速,下滑速度變快,最后有一名游客沖破鋼化玻璃與護欄,飛到了離護欄7米多遠處。
據龍濤分析,事發當天下雨路滑,以及當地玻璃滑道緩沖距離過短,是該起事故發生的主要原因。
景區娛樂項目產業資深從業者告訴界面新聞,從平頂山興起的滑道項目,最初是貼地建設,下雨或者天氣不好返潮時會影響游客滑動的速度。此前,經常有客人磕磕碰碰骨折,但那時游客維權意識不高,曝光比較少。
多年運營中,建設者吸取經驗,開始用立柱把滑道抬離地面,試圖減小地面反潮對滑道安全運營的影響。如今全國景區的玻璃滑道基本是有立柱的設計。
“不規范的建設投資團隊,沒有明確設計標準。在復雜的山地地形中,在氣候干燥處把滑道坡度設計得較陡,潮濕處放緩坡度,全靠經驗判斷,沒有數據支撐。”上述業內人士表示,“而在項目運營中,很多運營管理者,游客一多時就不檢查了。”
“暴利,造成行業快速膨脹,從業人員良莠不齊。”汪千里也從事景區高空項目的操作安全和檢測標準研究。他告訴界面新聞,在景區對外招標建設玻璃觀光項目中,有些公司項目報價甚至是其他公司的一半,一旦中標就會在選材、工程標準、人工費上克扣成本,必然影響工程標準。
他透露,這樣的公司非常多,曾經做過玻璃橋的工人,參與了兩三個工程后,也自己出來開公司做項目。一些公司的項目規劃和申請,沒有經過設計院的蓋章,沒有認定責任方,而工程隊也不會找設計院出具設計圖,憑自己的經驗來做。
另外,趕工也會影響到玻璃觀光項目的建設質量。“我所接觸到的項目,最后甲方往往都會要求趕工。”汪千里說。景區一方面為了節省成本,另一方面為了趕在暑期旅游旺季前項目投入運營。在趕工的情況下,建設方有可能跳過合規的建設流程,先建完再去補安檢,補特種許可證。
就玻璃橋項目來說,龍濤表示,兩年前已經有了更清晰的行業標準。正規項目需按照公路橋的標準設計,經過幾道程序:由甲級設計院進行玻璃橋的選址,進行地質勘查作為設計依據,設計院出具設計圖,然后拿著圖紙去找玻璃橋的建設單位。
“超過100米長度的橋,都需要甲級的公路工程施工隊來做。然后建設單位、監理單位進場,工程中實施的每一個步驟,送檢、驗收、簽字。但大部分玻璃橋項目仍沒有按照這個流程做。”龍濤說。
玻璃橋仍屬于新興產品,玻璃滑道和玻璃漂流更是如此,容易出現監管的缺失,安全監管一定程度上有賴于當地政府的重視程度。
據業內人士稱,由于一個玻璃橋項目在施工中出現問題,引起河北省政府重視。河北省住建廳在去年8月,會同省質監局、省旅發委、省安監局組織編制《景區人行玻璃懸索橋與玻璃棧道技術標準》開始實施,是國內第一部專門規范景區人行玻璃懸索橋與玻璃棧道建設與管理的技術標準。“規范出臺后,現在河北幾乎沒有新建的項目。”該業內人士說。
研究旅游業法律的李志軒建議說,玻璃橋、玻璃滑道可考慮列入特種設備管理,按照《特種設備安全法》由市場監管部門監管(原來的質監局)。“因為玻璃滑道與索道、電梯、游樂設施等功能相同。《特種設備安全法》的有關規定中有“等”字,有關部門可以對“等”做解釋。”
北京聯合大學副研究員楊彥鋒告訴界面新聞,文化和旅游部針對旅游業的特種設備,可能會設置專門的設備管理處來對行業進行規范。“玻璃棧道也是從剛開始的無序建設,到現在有了一定標準和辦法,納入正軌。目前來說,各種各樣的景區的特種游樂項目也面臨這樣一個規范化的階段。”他說。
玻璃滑道將過氣?經營困境仍需良方
為什么國內景區會對玻璃橋、玻璃滑道項目一擁而上?背后原因與景區經營的長期困境相關。
“景區可選的二次消費產品并不多,除了像迪士尼這種主題公園。因為中國假期少,一到放假人就扎堆,所以長期的大規模投資很難收回成本,景區要選擇回本快的方式。”國內景區玻璃滑道投資人對界面新聞分析。
不少景區的困難主要來自兩點:一是受到管委會體制或國企體制的束縛,市場活力不足;二是屬地管理下,景區在前期建設當中,往往有的過度建設、過度舉債的情況。“營收不能支撐起沉重的信貸,因此景區都想通過二次消費項目來盈利。”北京聯合大學副研究員楊彥鋒告訴界面新聞。門票之外的其他二次消費項目包括餐飲、住宿以及其他游樂項目,也包括新晉網紅玻璃觀光項目。
2018年,國內開始興起景區門票降價潮,景區的營收受到較大影響。中經文化產業統計了34家旅游景區類上市公司(含新三板)2018年財報情況,數據顯示,山岳類景區上市公司普遍受景區門票降價潮影響,黃山旅游、峨眉山A、張家界、九華旅游、長白山、麗江旅游(玉龍雪山)和三特索道(梵凈山)7家A股上市山岳類景區在2018年業績整體黯淡,不少景區游客量增幅緩慢。文章分析指出,“諸多數據和事實也凸顯了傳統山岳類或觀光型景區營收結構單一、門票依賴承壓、二次消費難突破的困境。”
“目前我國絕大部分知名景區都是依靠門票經濟,主要收入來自景區門票及索道、車輛交通等基礎性收入,日常維護投入小、毛利高,基本上是躺著賺錢。而門票和索道降價后,大多數觀光類景區直接就將面臨虧損。這會激發大量景區產品迭代更新的迫切需求。”景鑒智庫創始人周鳴岐向界面新聞指出。
今年3月中旬,國家發改委發布《關于持續深入推進降低重點國有景區門票價格工作的通知》,指出國內景區接下來將推進更大范圍、更大力度降價。玻璃觀光設備成為大量山岳類景區急于抓住的“救命稻草”。
但這根“稻草”也將面臨過氣的風險。游客對玻璃橋、玻璃滑道一次性消費居多,當全國景區都有該設施后,其熱度必然會有所下降。龍濤告訴界面新聞,他的公司前兩年每年參與建設的玻璃橋約有30個,今年明顯減少。
“我們能夠預想到,兩年之后玻璃橋這類設施可能會走向末路。”汪千里告訴界面新聞,在上一期的中國旅游IP產業聯盟研討會上,業者們的談論話題就是“后玻璃橋時代”。
為延緩熱度消退,玻璃橋產品也在更新換代,比如加上3D視覺和聲音效果,類似云霧景觀、魚群游動,或玻璃碎裂的驚嚇效果。
但對于景區的長期經營來說,新的創新和熱度也只是暫時的。龍濤認為,等到玻璃橋熱度衰退,景區可以將玻璃橋作為免費項目引流,然后在其他項目上創新獲得收益。
周鳴岐認為,國內景區經營體制要考慮混改或者直接引入民營經濟;另一方面需要轉變產品結構和經營模式,做長遠規劃,比如引入優質度假型酒店、高科技體驗、演藝及其他體驗型項目,增加過夜率和二次消費。